说起横山羊肉,那股子味道,是扎在骨头里的。这些年也吃过不少地方的羊肉——新疆的肥腴,内蒙的豪放,宁夏的清甜——可舌头总像是在别处作客,安顿不下来。非得是横山那口汤、那块肉下了肚,五脏六腑才像回了家,熨帖了,舒坦了。
家乡的羊,是长在黄土皱褶里的。它们吃的是塬上、沟畔里带着苦味的蒿草,根茎里藏着土地的盐分。春天的草芽,夏天的蓟花,秋天落下的柠条籽,都进了它们的肚肠。所以那肉味,不是一味的腻,底子里透着一股清冽的韧劲儿。
小时候放暑假,常跟舅爷去放羊。舅爷手里那根磨得油亮的鞭杆,从不离手,却极少真落在羊身上。他总是蹲在高高的土崖上,眯着眼,看羊群像一片缓缓流动的云,散在沟沟壑壑里。他说:“羊吃百样草,肉才有百样香。”那道理,我那时懵懂,如今想来,才咂摸出些深长的意味来。

横山人吃羊,是最朴素的隆重。没有繁复的花样,精髓全在那口炖煮的功夫里。一口厚实的黑砂锅,是家家灶台上的镇物。宰杀好的羊肉,带着皮,切成拳头大的块,只用清水漫过,投几片老姜,撒一把粗盐,炉膛里架上耐烧的硬柴,余下的,全交给时间。火要文,汤要沸而不滚,就那么悠悠地煨着。从晌午到日头偏西,炊烟里那股越来越浓、勾魂摄魄的香气,便漫过院墙,飘满整个村落。
炖好的羊肉端上来,汤色是清澈的淡黄,并非想象中的乳白,上面只漂着几点金色的油星。肉块颤巍巍的,筷子一戳,便能轻易分离,入口却绝不软烂,还存着一丝筋骨。最好吃的,是那层连皮的肉,胶质丰腴,滑嫩弹牙。先喝一口汤,滚烫地滑过喉咙,鲜味直冲天灵盖,带着微微的甘甜与暖意,瞬间驱散了黄土高原浸到骨子里的寒凉。再撕下一块肉,蘸一点蒜泥醋汁,肉的肥美与醋的酸辛在口中激荡,那是任何精致调料都模拟不出的、属于土地的直率与满足。
如今,横山羊肉的名声早已飞出了这千沟万壑,成了地理的标志,成了舌尖上的乡愁。城里的馆子也打出它的名号招徕食客。可我总觉得,离开那片生长着苦蒿与柠条的土地,离开那口被岁月熏黑的砂锅与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,再好的羊肉,似乎也少了一点灵魂。
味觉是有记忆的,它比任何影像或文字都更牢靠地刻录着一个地方的密码。这羊肉的味道,已不仅仅是味道了。它是红白喜事宴席上的头一道硬菜,是年关底下游子归家时母亲端上桌的第一碗慰藉;是冬日里亲朋围坐,炭火盆边那一锅沸腾不息的热闹与温情。(韩家湾煤炭公司 李涛艳)


